番外篇雷默(上)-不负杏花春(2/2)
雷默没有回答，只将她拥得更紧。
她笑着伸出小指。“来，打勾。”
华桑知道，他未说完的故事还有许多，便轻轻扯住他的衣袖，“后来呢？”
“师父后来又活了几年。”雷默低声道。
雷默轻轻将她搂入怀里，闭了眼。
“那你想要什么？”
“好。”
“那你还抱？”
雷默沉默片刻，“因为妳。”
华桑笑得眉眼弯弯，雷默却久久没有鬆手。
男人垂下眼，掌心覆住她的手，“想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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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成年人将他围在窄巷，拳脚相加。他被打得满身血污，仍死死护着怀中的断刀，直到再也站不起来。
那年雷默十六岁。债主上门搬走铁料，连已收订钱的刀具也要夺走。他不肯，因为那是师父答应交付的东西，其中还有自己第一次真正卖出去的刀。
“还好。”
老人愣了愣，答道，“给。”
华桑望着他，忽然想起当年东市那个瘦伤交加、却仍死死抱着断刀的少年。
华桑下车时脚步微晃，雷默立即扶住她的腰，“累了？”
华桑环住他的颈项，笑道，”雷将军，本王还能走。”
后来他常想，自己除了会打铁，究竟还能做什么？
她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随手替一个受欺负的人主持公道。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替别人遮风挡雨，却几乎忘了，自己也可以有一处安心依靠的地方。
“为什么？”
雷默怔了怔，望着那根纤细的手指，才缓缓伸出自己粗壮的小指，小心翼翼地勾住。
只是每当练得筋疲力尽，或在战场上负伤时，总会想起东市那名站在阳光下的少女。
可师父过世后，他渐渐明白，王太女身边不缺好刀。
他曾想铸一把世上最好的刀，亲手献给那位救过他的王太女。
“嗯。”
雷默一直记着。那是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有人注意到他受了伤。
简单四个字，却让她鼻尖发酸。
“不许反悔。”
他抬眼望着她，良久才低声道，“以前……没什么人问。”
“所以你去从军？”华桑轻声问。
直到有一天，不再需要她伸手相救，而是自己能够站到她身边。
“那可说好了。”
华桑心头微微一动，随即反手握紧他的掌心，笑道，“那便牵着本王回去。”
华桑有些意外。“你打铁的手艺那么好，怎么突然想从军？”
他望向山坡上几株枯瘦的杏树，沉默片刻，“带妳看杏花。”
华桑微怔，随即笑了，“好，等本王生完孩子，你就带我去看花，还要把故事说完？”
雷默低头看了眼她隆起的腹部。“先回去。”
却不曾想过，那一日对雷默而言，竟有如此深远的意义。
那时他十六岁，满身血污地倒在泥地里，连师父留下的一把刀都护不住。十一岁的王太女却能凭一句话，让那些欺凌他的成年人退去。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独自盼着春天。
有次雷默练锤磨破掌心，翌日醒来，枕边竟多了一罐伤药。
华桑心头一酸，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让他的额头靠在自己肩上。
从母亲去世到流浪街头，再到师父收留，他早已习惯将伤痛藏在心底。如今，这个肩负一国重任的尊贵女王，却愿意倾听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碰触的往事。
暮色渐深，寒风吹过山坡，枯瘦的杏枝在风中轻轻摇曳。雷默扶着华桑缓步走向马车，掌心始终没有鬆开。
后来，一名姓石的老铁匠见他饿得站不稳，却仍替人搬运木炭，便问他愿不愿意到铁铺拉风箱。
华桑微微一怔。“本王？”
“又是还好。”她轻嘆，”你总记得本王的喜好，连我何时心烦、何时疲倦都看得出来。可本王今日才知道，你九岁便失去了母亲，还吃过那么多苦。”
他沉默片刻，“起初是这么想。”他也只敢这么想。
石师父脾气暴躁，打错刀坯便叫他重来，却总在饭桌上替他留一只碗，天冷时也会悄悄添上一床旧被。
“嗯。”
她轻抚他的髮，声音更柔了些，“只是别再觉得，自己的过去没人在意。”
他望向远方，似乎又看见当年东市那条狭窄的巷弄。
华桑想起往事。“所以那些人才到东市抢刀？”
然后，他遇见了华桑。
“那以后本王问。你想说，我便听；不想说，也不勉强。”
那时的雷默还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机会再次见到她。
“知道。”
华桑抬头看他，正想追问，他却没有再说下去。
“雷默？”
“铁铺呢？”
华桑轻笑，抱紧这个比自己高大许多、此刻却难得流露脆弱的男人。
许多年前，母亲也曾牵着他的手，告诉他冬天再难熬，总要盼着春天。他曾守着这句话，熬过无数寒夜，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与心爱之人约定共赏春花。
“我接下了。再后来，进了北境兵营。”
雷默耳根微红，抱着她走进寝殿。
他缓缓伸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侧。“桑……谢谢妳。”
“不会。”他的回答低沉而笃定。
她低头，在他髮间落下一吻，“你是本王重要的人。往后不只你护着我，我也会心疼你。”
“嗯。”
“有一点。”
所以，他想再站得高一些、稳一些。
“嗯。”他初入北境兵营，仍是从军匠做起，替兵士铸刀、修甲，却也跟着操练武艺，学着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又如何保护身后的人。
华桑听得心酸，“那么小的孩子，怎么熬过来的……”
暖炭正旺，他将华桑安置在软榻上，蹲下身替她脱去鞋履，轻揉略微浮肿的小腿。那双握惯兵器、布满厚茧的大手，此刻却格外轻柔。
从此，他留在东市铁铺学艺。
“我抱妳。”不待她回答，他已将人稳稳抱起。
年幼的雷默只问，“给饭吃吗？”
“那时就想当将军？”
雷默摇头，“还不敢想。”
她真正需要的，是能握住刀、替她挡住危险的人。
“只是想抱。”
“可那些事，并没有真正从你心里过去，不是吗？”
回到王庭时，暮色已深。
“怎么还不放手？”
男人沉默。
“是为了报恩？”
换取食物，睡过破庙，也挨过饿。有时忙了一整日却拿不到工钱，只能等市集散去，捡拾别人丢弃的菜叶。
“等春天。”
“可本王还想听。”
师父只冷哼，“知道疼，下次就记得怎么握锤。”
他望着她，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舍不得。”
“嗯。”
雷默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
“后来师父病了，铁铺也欠了债。”他低声道。
雷默看着她，只道，“活下来了。”
华桑想起白日听闻的往事，忍不住伸手抚过他的脸颊，“雷默，你是不是不习惯让人照顾？”
华桑轻轻摩挲他手背上的旧疤，柔声道，“本王想了解的，不只是如今的右将军，还有从前那个雷默。”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说情话了。”
她曾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问他还能不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