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给我-鸣龙少年 耀燃(1/1)
沈耀觉得自己永远无法适应父亲带给他的压迫感。
哪怕他少年的身躯已经拔到了相当的高度,哪怕他仰望的目光已经足够俯视眼前的男人,可那种自小刻在骨子里头的恐惧依然沉沉地压着他,狠狠砸在心上,叫他呼吸停滞,让人脊背发凉。
沈耀不自觉地捏紧指尖的伤口,习惯性地将指甲掐进肉里,抑制这种无所适从的惶恐,今天的举动确实有些冒险,即便那在普通父子眼里什么也不是。
可在他的父亲眼里,却似乎罪大恶极。
沈耀的目光定格在眼前的试卷上,天才什么的,有什么所谓?
这道题他做过,但他忽然就不想写、他想看看退却这层品学兼优的光环,他还剩什么?
如果父亲认真翻过他做的笔记,就会发现散落在书桌上的竞赛真题选集,最上面那套试卷的同一道题目下,工整地罗列着三种不同解法。
可那又如何?
父亲没看过他的试卷,也不知道他为了今天的成绩付出了多少努力。
这个家里,只看结果。
一个容不下失败的家。
一个容不下温情的家。
沈耀抬头看了眼对面的李燃,又很快低垂下去,耳边的嗡鸣声盖过一切,心脏的血一滴一滴砸下去,仿佛掷地有声。
外来者的光能照在他身上吗?
思绪越过岁月停留在幼年时候,藤条呼啸的声音劈开时光,砸在心上,很痛很痛…
可他现在觉得,父亲那嘲讽的眼光比切实砸在皮肉上的棍棒更能刺人肺腑。沈耀看着父亲开合的嘴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他的身体忍不住颤了一下,指甲嵌得更深。
沈耀自嘲地又问了自己一遍:还剩什么啊?
呵,他赌输了,他什么都不剩了。
就这样吧…
身上的伤疤,或许可以抚平了痕迹。
那心上的呢?谁又来医?
“抓住我啊,”李燃焦急地嘶喊,因为磅礴的大雨浇灭了他的声音,也因为他越来越拉不住眼前的人了:“你他妈想死这吗?”
少年的肩头被石头砸得鲜血淋漓,大概也抬不起手去抓住他的。他就那样沉默地垂着头,看着脚下的深渊出神。
李燃看着他手指上贴着的创可贴已经扯得卷了边,他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内里什么情绪都盛不下,可却让他感受到一种淡淡的悲戚,他分明不是多感性的人,此刻却觉着心跟着沈耀的动作越坠越沉。
沈耀艰难地抬起受伤的手臂,撕裂的伤口下应该伤到了骨头,疼得他颤抖,不停地吸着凉气,李燃正要接过,把他拉上来,却眼睁睁看着那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挣脱他
李燃拼命的摇头,嘶哑着嗓音让他坚持,可却觉得自己怎么也抓不住他了
是啊,本来就不拿自己生命当回事的少年,那样的家庭,他没有一天快乐
他早就想死了,不是吗?
他有什么理由回头?
沈耀最后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出那句埋在心里那么久的话。
“我可以选择死亡吗”
太痛了,这世界。
“操…你他妈!”
已经闭上眼准备拥抱死亡的沈耀,被一声骂娘呵住,电光火石间手臂被人生生拽了回来。
“呃!”
“卧槽…”沈耀没爆过粗,太痛了没忍住,心说这实在是近墨者黑。
好消息,没拽受伤的那边。
坏消息,没受伤的手臂拽伤了…
沈耀疼得说不出话,他强自在半空稳住身形,一脚踩住崖壁粗糙的凸起,一脚摸索着找着力点。
李燃这辈子也没这么爆过洪荒之力,他一脚蹬住一块嵌在地上还算稳妥的石块,两只手骤然发力,借着自身的重量使劲往后倒,猛地把比自己还高还重的人摔回地面,自己也如释重负地脱力跪了。
山野的风吹过少年的脸颊,混杂着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血腥味儿,这股子血腥气刺得李燃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也清明起来,连忙撑起来去察看沈耀的情况。
沈少爷金枝玉叶之躯此时的确是有些惨不忍睹,脸上身上到处是擦伤,肩膀的伤还在不断渗血,整个人病恹恹惨兮兮地阖着眼。
“还行吗?”李燃试探性地问。
沈耀没出声,只是伸出那只血淋淋的胳膊挡住眼睛,雨水浇得他整个人凄惨坏了,李燃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牙酸,刚才差点被这货一起带下去,去见他九泉之下的老爹,此时此刻劫后余生反倒不知道说什么。
沈耀整个人雨打的小茄子似的,他只能摸摸鼻子生硬安慰道:“内什么,你和我一起出来要是死外头了,我回去不也凉了?”
不是…说什么玩意呢,这叫安慰?
“我是说,不就是一道题做不过我,哪至于就就寻死觅活了?”
李燃你都说的什么屁话啊…
沈耀听着他蹩脚的“安慰”忽然笑起来,在大雨中越笑越难以抑制。
“你干嘛啊…我…”李燃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事实证明笑是可以人传人的,李燃觉得沈耀可能是因为大难不死高兴傻了,忽然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才是可笑,于是也跟着傻笑…笑声淹没在雨声中,却难得地酣畅淋漓。
沈耀笑得发抖,勉力撑着身体做起来,眼睛黑亮在夜色中如同曜石般闪着光,他忽然止住笑,正色道:“李燃,你还挺自信。”
沈耀想回敬他那句“做不过我题”,但看见对方眼里藏得那一丝焦急和茫然又觉得没必要。
淌血的手臂朝李燃伸过去,沈耀一双眼睛盯着人莫名像只惨兮兮的大狗,扬着脸鼻息滚烫:“李燃,叫救援吧”
他指了指另一只肩膀:“好像断了。”
坦白说我怕她会飞走,但我更怕她走得这样卑微。
宋焰在我面前傲慢地抬起下巴,将我视若珍宝的…我的…妹妹…呼来喝去,这是获胜者的炫耀,类似于兽性本能驱使下,肆意掠夺领土,抢夺猎物后对败者的挑衅。
可沁沁她不该成为别人满足占有欲的物件,她是我无论如何也想要守护的,最亲近的家人。
我的妹妹却说,是自己不配。
呵,她不配?
那我又算什么?
肖亦骁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许沁就这么沉迷宋焰那小子,而总是对他兄弟的付出选择性失明呢?
不但上赶着倒贴,给人送钱,捞人出局子,还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看着那个宋焰,生怕某人自尊心受打击,不肯收下她的好意似的。
她怎么就不明白,她对外人这种卑微到泥土里的姿态放在孟宴臣眼里,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讽刺?
可她从不在意孟宴臣的感受,一心扑在了宋焰身上。
小时候的沁沁分明不是这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对面这个不耐烦的男人下了降头。
而对方不仅冲她的哥哥大呼小叫,也不肯给她一个正眼。
你肯帮他,他觉得你在羞辱他,这是底层人民的可悲,这样的人,他们通常不会伸手,帮忙不成反而惹了一身腥,若不是有沁沁在。
所以,宋焰能有什么底气跟他兄弟比?
无非是许沁的偏爱罢了,而许沁对孟宴臣的肆无忌惮又何尝不是?
被偏爱的总有恃无恐。
在公司手段雷霆的孟总,面对许沁的事永远溃不成军。
于是他不声不响地替人疏通关系,交了罚款,才把宋焰那个卖假货的妹妹翟淼从局子里捞出来。
忙完这些之后,他看见许沁对着宋焰笑得殷勤,像是在为能帮到他解决一件棘手的事而感到由衷的喜悦,因为他们又可以牵扯得更深一点,纠缠出更多火花,可对方自始至终都不愿回应给她一个眼神。
孟宴臣觉得有些累了,靠在副驾驶的位置深深吐出一口气,将视线挪回到车窗内,又缓缓闭上眼,似乎在闭目养神。
肖亦骁看着他这副样子都觉得苦,可他没办法。
孟宴臣的性子永远不会主动对他说这些,但他总不会以为他肖亦骁是个什么都看不明白的笨人吧,还想要一直瞒着他?
两家世交这么些个年头里,他察言观色的本事自觉不浅,孟宴臣对许沁那份心思他能看得出来,只是碍于两家的关系,如果当事人不开口,他也不能率先挑明这件事。
但他始终看在眼里头,孟宴臣这货为了这个妹妹估计真敢跟他妈死磕到底,而付姨再怎么强势,到最后也不得不妥协。
可是许沁却不愿意。
年幼时的她离不开这个家的庇护。
现在的她自觉压抑,只想逃离这个家,导致什么烂东西看上去都比这个窒息的家有吸引力,而孟宴臣又恰好是被家庭规训出的规矩得体的模样,他是她完美的哥哥,也是提线的木偶,这种认知同样让她感到恐惧,所以这时候与孟宴臣完全相反的宋焰反而占据她的心。
他嚣张自大,无理傲慢,他喜欢别人按照他的标准去生活,鄙视权贵和资本,用跋扈掩饰卑微。他很市井,也有过离经叛道,这正是小女孩想要叛逃家庭的最好“帮凶”人选啊。
许沁把他当做救命稻草,抓住就放不开手。
可在这之后呢?
肖亦骁以旁观者的角度担忧着这个他也当妹妹来照看的姑娘,他们的生活背景太过不同,而宋焰性格的缺陷和他与孟家的仇怨将会积压在某个角落,往后的每一次争吵都会成为导火索,引爆所有许沁自欺欺人幻想出的“幸福”。贫穷裹挟的从不是简单的浪漫,而是琐碎的鸡毛蒜皮。
最好的情况,他们在生活的一地鸡毛中两看相厌,背道而驰。而极大的可能是,宋焰自欺欺人地忘掉两家的恩怨,可心中的不忿会被这个被孟家宠大的小公主日渐滋养,他看不起她,她也看不起自己。黑暗中前行,许沁从未摆脱过任何人的束缚,永无宁日。
宋焰的掌控欲比孟母还强,这是肖亦骁看到的,而这些孟宴臣不会看不到。
没有尊重的爱情是倨傲的施舍,可他们孟家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宋焰这种人的施舍?
许沁糊涂。
可他又能怎么办?
许沁像溺水的人急于抓住一缕浮萍,她挣扎着扑过去,却没看清那是片深渊,你不让她亲自跳一次,她只会像青春期叛逆的稚儿般仓皇逃开,质问你,
“你要学妈妈那样管我吗?”
她知道宴臣怕什么,专拿这话来戳他心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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