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童言童語·父王很兇(1/1)

那年,宋楚楚怀上湘阳王府第一胎,诞下了长子顾昱廷。

同年,江若寧有孕,翌年诞下次子顾昱琮。

侧妃先得子,王妃随后有喜,京中一时传言纷纷。

眾人都说侧妃旺府。王府多年来无子嗣,她一生,连王妃也有了。满朝皆道湘阳王福气深厚,文武两门联姻,孩子们将来必是国之栋樑……

福气自然是有的。湘阳王也的确心情极好。

只是,时间未免太巧。

一个方入月子,另一个也身子不便。

他心头微闷。这该谁侍寝?

京中心思细密之人,很快也察觉到这一点。尤其叁品以下官员之家,往王府递帖子格外勤快——湘阳王府,还收小妾吗?

太后也曾淡淡一句:「子衡身边,总不好空着。」

而湘阳王,偶尔夜深燥热难消,也有过一丝心痒。

然而,未再纳妾。

他思及宋楚楚临盆那夜声声痛呼,冷汗淋漓,產后倦色难掩;又念起江若寧夜不能寐,孕吐难止,面色日渐清减。

他不愿见她们任何一人露出半分伤心。

况且,他曾应允楚楚,一诺千金。

理智是一回事,可他自立府以来,还真从未长久禁慾。那段时间,见着两个心爱之人近在眼前,却不能亲近,确是煎熬。

也不知是否因此积了几分鬱气,总之,两个孩子对父王的评语出奇一致——

「父王很兇。」

书房——

顾昱琮伏在案前,小小一个人,坐得笔直。

他才五岁。案上是一页页临帖。

湘阳王立在一侧,双手负后。

「这一横,歪了。」

顾昱琮默默在旁重写。

「这一撇,无力。」

再重写。

「收笔太浮。」

再写。

小小的手指握笔已发白,墨渍沾上袖口。

又写错一字。

「重来。」

顾昱琮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很小:「是。」

湘阳王垂眸凝望那一笔一划,半响,方道:「再一页,便歇。」

「是。」

江若寧去子院探望孩子时,只见顾昱琮正低着头,手执小楷,认真而专注地写着什么。

他抬头,一张带着睏意的小脸朝她微笑:「母妃。」

江若寧缓步走近,温声问道:「这等时辰,在写什么呢?」

顾昱琮面露沮丧:「父王说,孩儿的字写得不够稳,今夜得写满叁页。」

她闻言,上前拿起其中一页。看了片刻,她心中微微一软。字形虽稚,却无一笔潦草;每一画都认真落下,连顿笔都学得像模像样。只是手腕气力尚浅,收势总带着一丝颤。

以五岁孩童而言,实是不俗。可她明白,湘阳王心中自有一个秤。

江若寧温柔一笑,轻轻握住他的小手,替他按了按酸软的指节。

「昱琮已写了一页馀,叁页很快便写满。母妃陪着你,可好?」

顾昱琮用力点头,睡意似也被压下几分,重新捡起了笔,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小小的斗志。

江若寧极有耐心,轻声细语:

「这里,不要歪。收笔时慢些。」

她含笑道:「男儿的字,总要带几分气势。别学母妃,学父王。」

红烛一寸寸短下去,孩子的小手微微颤抖,仍撑着。

之后的几行字,笔尖偶尔顿住,小脑袋昏昏欲睡。墨痕于纸上深深一点,晕开成小小一团。

「昱琮?」

顾昱琮勉强抬起头,睡眼惺忪,又写了两字。

第叁字还未收笔,笔尖便彻底停住了。

他仍握着笔,额头轻轻抵在纸上,呼吸渐渐均匀。

江若寧轻轻将他手中的笔取下,动作极缓,生怕惊醒他。

她望着那稚嫩的笔跡,心口微紧——尚馀半页未写。

湘阳王有言,写满叁页。不是两页半。不是差几行。

她瞥了一眼孩子蜷着的小身子,终究捨不得。

江若寧将那张纸轻轻摊平,又将方才他写过的几行仔细看了两遍。片刻后,她提笔——

笔锋刻意放缓,横画不敢太稳,竖笔不敢太直,收势时略略一顿,留下一丝孩童的颤意。她甚至故意让其中一笔略短半分。

一字,又一字,那半页很快被填满。

她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即,她轻轻将孩子抱起,替他解去外衣,覆上薄被。

翌日,雅竹居内,窗明几净。

江若寧坐在榻旁,手中绣线穿梭,正替昱琮绣一枚小小香包。针脚细密,色泽清雅。

门外传来脚步声,从远至近。门扉轻响,湘阳王踏入室内,神色如常。

她放下针线,起身微福:「见过王爷。」

他未语,只将手中那叁页纸放在案上。

纸张展开,墨色清晰。

「你不会以为,本王认不出来你的字?」

江若寧垂下眼睫,再福一身:「妾知罪。」

湘阳王淡声道:「何必明知故犯?」

她指尖微紧,终究轻声道:「昱琮仍小。王爷未免太……」

话至此,便止住了。

湘阳王抬眉:「你质疑本王?」

江若寧仍维持福身,声音低而稳:「妾不敢。」

室内静了半响,湘阳王终上前,将她扶起,放软了语气:

「玉不琢,不成器。」

「就算昱琮真写不完,也该由他亲自来向本王请罪,方算大丈夫所为。」

江若寧轻咬唇瓣,心中泛起一阵羞愧,低声道:「是妾思虑不周。」

她顿了顿,又问:

「今日他……可有受罚?」

湘阳王唇角极淡地勾起:

「他根本不知道最后几行是你写的。」

「还当自己写得甚好,清早便去找廷儿玩了。」

他看她一眼,补道:

「何况——想瞒骗本王的是你,不是他。本王罚他做甚?」

江若寧自然听得懂他的话外之意,双颊不自觉染上一层薄霞。

「妾明白慈母多败儿的道理。只是……」她垂眸道,「心中总忍不住,想多宠他几分。」

湘阳王望着她,眼神沉了沉。随即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拉入怀中。

「男儿自当多加锻鍊,方能成材。若寧若真想宠爱孩子——」

薄唇贴近她耳廓,温热气息轻轻扫过,声音压得极低:

「替本王生个小郡主。」

江若寧身子一颤,脸颊瞬间烫起来,作势轻轻推他。

「王爷……」

湘阳王唇角微扬,掌心在她腰间收了收。

「女儿,本王或许会心软些。」

数日后——

清风堂外。

两个小小的身影并排站着,却谁也不往前一步。

顾昱廷一手按揉着发酸的手臂,神情懊恼。

顾昱琮垂着眼,指头轻颤,脚尖在地上轻轻磨着。

沉默良久。

昱琮先小声开口:「你先进去。」

昱廷立刻回:「为什么是我?」

「你昨日射箭射得不好,今日理应先请安。」

昱廷皱眉:「你昨日写字被说浮笔,更该先去。」

昱琮想了想,忽然抬头,一本正经道:

「你是长子。」

昱廷几乎不假思索:「你是嫡子。」

空气一滞,两人对视。

昱廷压低声音:「父王说,嫡子要做表率。」

昱琮也压低声音:「他也说,长子要担责任。」

又是一阵沉默。

昱琮神情极为凝重:「不如……我们一起进去?」

昱廷思虑片刻。

他昨日被父王留在练武场练射箭,拉弦拉到手指发麻。直到天色全黑,父王仍只是淡淡一句:

——还不稳。

他今日手还在发抖,绝不能先进去。

「……你先。」

昱琮瞪他:「你先!」

他昨日临帖,写到手腕酸得连筷子都拿不稳。父王只扫了一眼,道:

——笔力浮躁。

他也不想再被抓去重写。

「咔噠」一声,厚重院门忽然被打开,两人同时一震。

袁总管悠悠踏出,拱手道:

「大公子,二公子,王爷有言——」

「若要他亲自出来请,便各罚跪两刻。」

瞬间,两道小身影齐齐往里衝。

「父王!」

于是,清风堂内,很快又传出一声低沉的「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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