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篇女王(1/1)

经尚服局和太医共同检测、户部与司礼监核准、工部存档备案,这一套御香三迭终于获得了“御供”牙牌,悬于店铺门楣之上做了生招牌,自此这“行香漫”的名头便横扫整个京城。

郡主顺利诞下一女,乳名唤做“小草”,大概是牡丹再好,也终究是别人赏玩的物件儿,倒不如小草来的天高地阔、自由自在的意思吧!

得知消息的玉城心内空落落的,可身边能说说心里话、发个牢骚的,竟无一人——因为每个人都在忙,无论是第一锅,还是泷阳雅筑,抑或是棠舟记。

唯一跟自己一样闲的,就只剩下了陆沉——当然,也只有张公公在宫中日理万机的时候。

二人坐在临街的茶楼纳凉,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玉城向陆沉表达了御香三迭能够顺利进宫的谢意,陆沉便也不客气。

正发呆中,眼见得茶楼之下的大街上,一队仪仗车马浩浩荡荡驶过——

打头的是十六人的仪仗,身着靛青织锦长袍,肩披银线刺绣的玄鸟纹披风,头戴高冠,冠顶缀以细小的银铃。手持丈余高的朱漆旗杆,上悬深红绸缎旗帜,绣金线玄鸟展翼图,随风轻扬时,铃音清越。

但是——全都是女人!

紧随其后的是八人的礼乐使,吹奏着不知是哪里的曲子,旋律庄重舒缓。

依然——全都是女人!

核心的车驾,是八匹纯白骏马所拉的华盖马车,车顶覆以茜色云锦,四角悬琉璃宫灯,灯面绘四季花卉。车窗垂落轻纱,车内隐秘不见。车辕镶嵌螺钿,纹饰为连绵的缠枝莲。

车驾的前后左右,是二十四人的仪仗护卫,身着暗红色箭袖劲装,外罩轻便鳞甲,甲片打磨如镜,日光下熠熠生辉。腰佩细剑,剑鞘饰以缠枝纹,华美却不失锋锐。步伐统一,隐隐有肃杀之气。

居然——也都是女人!

车驾之后,有贴身的女官,有捧着贡品的使女,举止从容,目光沉静,显是训练有素。

虽然清一色的全女班,但仪仗所过之处,并无一丝的脂粉香,而是朱砂味与草药味香的混合。沿途的围观人群虽然纳罕,却也被那威慑之气震的屏息凝神,这是何方神圣?

同样好奇的也包括了玉城。

陆沉喝了口茶,说道:“这是萝迦国新立女王入朝接受册封的仪仗!”

“萝迦国是个什么国?我怎么没听说过?”

陆沉微微一笑,解释道:“这萝迦国啊,远在西南边陲,自洪武十六年起便向我们称臣,与那朝鲜、安南并无两样。萝取草木繁盛之意,迦为古语中家族的尊称!说它是个国算是抬举了,最多也就是个西南土司,只怕那地界儿是比你们西安府大不了多少!”

“那怎么都是女子呢?没有男人吗?”

“这萝迦国啊,以双头玄鸟为图腾,象征女性诞育生命的神力,因此自古便是以母系血脉为传承,历任都是女王执政掌权,男子地位低下,只能干些粗重活计!”

玉城点了点头,又问:“男人地位再低下,配种的时候也少不了吧?要不然下任女王从何而来?”

陆沉皱了皱眉道:“你这浑话!女王年满十六岁时,便会举行玄鸟祭——从氏族中选拔身体强健、无残疾的适龄男子作为神嗣郎,通过龟甲占卜选定三名候选人,就算是女王的后宫了,三人并无尊卑主次之分。

女王与这三个神嗣郎诞下的第一个女儿便自动成为天嗣,也就是下任女王的继任者,其余的子女则归入地嗣。神嗣郎的使命就是协助女王诞下子嗣,之后就是专职抚养并教导王室后代。”

“那倘若生不出来呢?或者生的都是儿子怎么办?”

“那就要从女王的姐妹中挑选继任者喽!此刻女王的使命也就到头了,必须即时退位,成为圣母。。。大概意思就是个闲职吧。。。远远比不得我们的太后。。。”

“说白了,也就是一群娘们儿的女儿国喽!”

陆沉频频摇头,警告道:“你可切莫小瞧了这群女人!萝迦国虽然臣服于我们,但并非软弱可欺!他们垄断了云贵地区八成以上的优质朱砂矿,又能卡住我们的茶马交易;而且无论男女皆尚武,骁勇坚韧,又有些稀奇古怪的巫术和毒物傍身,实力不容小觑啊!想要灭了她们也不是不能,只是代价也颇大。。。犯不上。。。”

“你刚才说她们是进京受册封的?”

陆沉点了点头,说道:“每一任新女王登基之前,都要进京接受咱们的册封——由礼部尚书代皇帝颁诏、赐予萝迦宣慰使司的新印鉴、颁发新冠服和诰命文书,她回去才是名正言顺的新女王!”

玉城吐了吐舌头,算是开了眼了!随口说了句:“要是咱们生在这萝迦国,以我们的资质,只怕也要成为女王的神嗣郎了吧。。。”

“切!你想的美!”

“也不知这女王长的美不美。。。”

七月中。京城正午。

烈日当空,天蓝得发白,仿佛被烤褪了色。泡子河的水面蒸出一层颤动的热气,柳枝蔫蔫地垂着,叶子卷了边,像被火燎过的纸。知了在树荫里嘶叫,一声迭着一声,吵得人脑仁疼。

青石板路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泡来。卖冰盏的小贩躲在墙角阴凉里,铜碗里的酸梅汤早就温吞了,冰块化得只剩黄豆大,浮在褐色的汤水上,像几粒将融未融的泪。

盛夏是泷阳雅筑生意最淡的季节,尤其是这溽热的午后,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玉城翻了翻最近的账本,心内有些许凉意,便捧了块西瓜,蹲在雅筑路边的树底下啃着吃。

眼见着远处有三个人火急火燎地顶着烈日往这边走,仔细一看,那领头的可不是老祖宗麾下的第一得力左右手——小雷嘛!

玉城赶紧站起身,冲着雷哥挥手:“雷哥!雷哥!”

三个人走过来站在了树荫下,豆大的汗珠滴里搭拉往下掉,身上的便衣后背洇出一大片汗渍。玉城招呼他们三人进去里边凉快凉快,小雷摇了摇头,脸是一如既往的冷若冰霜。

玉城赶紧喊里边的人拿几块西瓜,并三碗冰浆出来。

小雷两块西瓜下肚,脸上的颜色和缓了许多。

“雷哥,你们这大中午的忙活啥呢!有啥事不能缓缓再说?”

小雷见玉城也不是外人,悄声嘀咕道:“别提了!前几日进京行册封礼的萝迦国女王失踪了。。。”

玉城大惊道:“那日她们进京的时候,我凑巧在路边喝茶都看到了,虽说都是娘们儿,但那气派也着实吓人啊。。。”

小雷点了点头,说道:“原本第三日便是要行册封礼的,谁成想她们的人回话说女王进京当晚便病倒了,说是一路舟车劳顿,再加天气暑热。。。鸿胪寺的人说可以派太医过来瞧,她们说自己随行的有医女,休息两日便可无碍。没想到都三四日了,也没有一点动静。。。我们潜进去的人昨夜来报,女王根本不是病了,而是进京当晚便失踪了。。。”

玉城眯缝起了眼,说道:“想来是小女孩初次进京,被这天朝上国的花花世界迷住了眼,偷偷溜出去玩了?”

小雷虽然焦急,但脸上却还保持着平静,说道:“这都玩了几日了,也该回去了吧?就怕她一个小姑娘,丢了拐了磕了碰了就不好了。。。”

“所以你们这大热天的是四处去找人?”

小雷点了点头。

“可有什么线索吗?”

小雷摇了摇头。

玉城心内盘算,估摸道:“她一个小女孩,想必也跑不远,大概就是在些胭脂铺子、成衣铺子转悠?或者是去看看头面首饰小玩意了?”

“我们现在也是先按着这个方向找。。。”

“虽说有了个范围,但也跟大海捞针差不多。。。你们有画像吗?”

小雷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她们的人围的很紧,我们里边的人根本近不了身。。。这是有人无意中扫过一眼,画出来的。。。说是有七八分像吧。。。”

玉城拿了那图细看,咦了一声?

且不说这女王是美是丑,第一眼看过去便觉得骨相英气,但皮相柔媚!俗话中常说的“男生女相”和“女生男相”,在她身上倒是统一了:

如果单看她这个画像,你会觉得这个女子五官线条硬朗,像个女中豪杰;但如果你把那些发饰全部去掉,当成一个男人看,却又会觉得这个男的竟还有几分阴柔之美。。。

玉城自言自语道:“这个女王有点意思。。。你这图可不可以留一张给我,我也帮着打听打听!”

小雷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西瓜皮丢到了远处的泡子河里,玉城赶紧掏出帕子给他擦手。小雷浅浅地谢了一下,便领着人继续追查了。

玉城拿着那张画进了雅筑,柜台前只有翻着账本的钱小掌柜,以及穿着衣服的泷日——自打白蘅走后,泷日便与周浑轮着在前台迎来送往,反正泷日的招牌已经打响了,光是靠他的熟客每日提前预约,就够他接的了。

泷日瞄了一眼那画像,口中咦了一声?

玉城奇道:“咋的?你见过?”

泷日端详了半天,不点头也不摇头,喊了一嗓子“泷震!”

披着浴袍、顺眼惺忪的泷震从后堂跑出来了,一看并无客人,问道:“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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