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滴情人泪(二更)(1/2)

笼罩院落的沉沉夜色骤然散去,仿佛一层隔绝内外的薄膜被无形之手撕开,远处的犬吠、更鼓以及夜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一瞬间重新涌进屋内。

烛火随风摇晃,众人的影子也在墙上微微一颤。

虫妖没有立刻动作,她先看向男人。

男人带着枷锁,朝她轻轻点了一下头。直到此时,她才缓缓闭上双眼,喉间发出一缕极轻的鸣音。

这一次的声音不再尖锐,更像是一声悠长的呼唤。

那声音几乎超出了人耳所能捕捉的范围,屋中众人只能听见若有若无的颤鸣,却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正随之震荡。

无形的波动穿过院墙,掠过沉睡的长街,沿着散布在京城各处的子虫,一层一层传递出去。

片刻之后,无数细碎的回应从四面八方涌来。

官署、酒楼、妓馆、码头、深宅、客栈……

数不清的声音同时灌入虫妖耳中。有人正在熟睡,呼吸绵长;有人压低声音,与枕边妻子争执;有人醉倒在桌边,口中含混地叫着故人的名字;有人伏在案前,一页一页翻阅着书卷。

咳嗽声、梦呓声、鼾声、翻身声、杯盏落桌声……千万户人家的私密声响汇聚成一片庞大而混乱的暗潮,在虫妖的意识中轰然铺开。

下一瞬,一道极短的命令顺着虫网传了出去:“归。”

京城各处,细碎的回应接连响起。

那些蛰伏在宿主耳道深处的透明小虫纷纷从沉睡中苏醒,细小的肢足缓缓舒展,在狭窄温热的血肉间调转方向,循着母虫的呼唤向外爬去。

颜谨一直守在小院门外。结界撤去的那一刻,她便觉察到了动静。耳道深处先是泛起一阵难耐的麻痒,紧接着像有什么冰凉细小的东西贴着皮肉缓缓蠕动。

她下意识偏过头,一只近乎透明,周身缠着淡淡妖气的小虫从她左耳爬了出来,沿着耳廓落到肩头,又顺着衣袖飞快向下。

小虫落到地上,很快爬过门槛,朝院内而去。

结界撤了?颜谨顾不得多想,立即跟着它走进小院。

屋内气氛沉重,无人说话。那只小虫越过青砖地面,一路爬到虫妖脚边,继而沿着她垂落的衣袖向上,最终没入她掌中。

颜谨并不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此时也不好开口询问,只能不动声色地挨近谢存郢。

谢存郢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耳停了一瞬,确认她耳朵没有出血,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重新摇起扇子,仿佛只是随意地瞥了她一眼。

不多时,越来越多的子虫从院墙、门缝、屋檐与石阶下爬出。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它们近乎透明,只有在经过烛火时,身体才会折出一线幽白的微光。细小的虫足摩擦着青砖,发出极其轻微的悉索声。

那声音渐渐连成一片,像细雨落在枯叶上,又像无数指甲在暗处轻轻刮过墙面。

一只又一只小虫穿过小院,爬入虫妖怀中。它们挤在她的衣襟与手臂间,彼此贴靠,躁动不安,宛若一团缓慢起伏的透明活水。

它们从京城各处赶来,速度并不算快,众人便只能等着。

长夜在等待中一点点褪去,烛芯一点点烧短,灯焰渐弱,窗纸外的天色也由墨黑转成灰白。直到东方隐约泛起一线晨光,最后一只子虫才从门槛下钻进来,沿着虫妖的裙角爬入她掌心。

虫妖低头感受了片刻,“孩子们都回来了。”

她声音很轻,透着整夜紧绷后的疲惫。

男人闻言,忽然笑了一下,“那便好。”

话音落下,他牙关之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细微的像是咬碎了一粒果核。

离他最近的闻素却在瞬间变了脸色,“按住他!”

闻素猛然上前,然而已经迟了。男人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一线暗红的血从他嘴角渗出,起初只有细细一道,很快便沿着下颔蜿蜒而下。

他的身体晃了一晃。虫妖脸色骤然惨白,猛地扑向前,将他接进怀里。

“你吃了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颜谨已经跪到他身旁,一手扣住他的脉门,一手掐开他的下颌。

一股浓烈的辛苦气息从男人口中散出,藏在齿中的毒囊已经被彻底咬碎,毒液混着鲜血流入喉中,连半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颜谨的手指收紧,他的脉象乱得惊人,跳动的速度极快,随后便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衰弱下去。

“拿解毒丹!”有人急声喝道。

“来不及了。”颜谨摇头轻叹。

毒药早已封在男人齿中,入口即化,见血封喉。从他咬破毒囊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没有留下施救的余地。

男人低低咳了一声,呛出一大口鲜血,“不必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正在死去的并不是他。

他显然早已为今日做好了准备,或许从青灯引刊行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有想过活着接受任何人的审判。

先前的交代、周旋与配合,都不过是在拖延。他在等,等散落在京城里的最后一只子虫归来,等他的妻子重新将所有孩子护在怀中。

如今孩子已经回来了,他便再无牵挂。

虫妖死死抱住他,手掌徒劳地堵住他唇边不断涌出的鲜血。可那血仍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滚烫粘稠,很快染红了她的手掌和衣襟。

“吐出来……你把它吐出来!”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喉间不断溢出尖锐破碎的虫鸣,时而像哭泣,时而像濒死的嘶叫。

拥挤在她怀中的子虫感受到母亲的恐惧,也随之不安起来。无数透明的身体彼此摩擦翻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玄案司众人同时握紧兵刃,男人却只是艰难地抬起手。

他沾满鲜血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虫妖的脸,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力气。

“等我……”男人喘息着说道:“等哪一天你听见有人嫌天下文章写得烂……”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说一个字,唇边便多涌出一缕鲜血。

“又听见有人……把我们初见时的那首歌续上……”他望着她,眼中的傲慢与锋利已经散去,只剩下极深的疲惫与留恋,“你便去看看……是不是我。”

虫妖紧紧抓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从她眼中滚落,一滴一滴砸在男人脸上与他脸侧的鲜血混在一起,“万一我认错了呢?”

男人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你听了我这么多年……还能认错?”

话音未落,他又剧烈地咳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口中涌出,胸膛的起伏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抚在虫妖脸侧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别替我报仇……也别跟来。”

他艰难地收紧手指,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妖命长,人命短……活着等我……等我下辈子,与你再续前缘……”

虫妖怔怔看着他,男人的指尖在她脸侧轻轻动了一下,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立即俯下身,将耳朵贴到他的唇边。

男人的嘴唇微微翕动,最后那句话轻得没有任何人听见,只有虫妖听见了。

下一刻,那只染血的手便彻底失去力气,从她脸侧缓缓滑落,重重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夫君——!”虫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

喊声在最后撕裂成尖锐的虫鸣,骤然刺穿整个房间。桌上的灯焰猛地矮了下去,窗纸也被震得簌簌作响。屋中众人纷纷捂住耳朵。颜谨离得最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耳膜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赶紧也捂住耳朵。

虫妖却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似的,她死死贴住男人的胸口,那里已经没有心跳。她不信似的又贴近了一些,侧耳去听,仿佛只要足够专注,便还能从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里,找出一点活着的声音。

她曾听遍京城千门万户,能隔着重重院墙分辨一句梦呓,能从满街车马声中听到一个人压低的叹息。可此时此刻,她偏偏听不见怀中人半点声息。

“我会等你的……”她抱紧男人的尸体,声音轻得像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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