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2/2)
只道:“榆州地灵,可安莼鲈之思。”
; 曹康刚想说当然是去榆州监茶税,却本能地意识到她问得不是这个,于是沉默了。
苏谦的妹妹叫什么名字?那是比她们更无名的人。有史书里被抹去,后朝人为前朝讳,各种恩怨是非,明明灭灭,闪烁在文人词笔,刀枪横飞。
然后苏谦耐心地跟她讲了自己来时的故事,讲她们未相遇之前另一个时空。很多年以后,薛鸣才从和旁人的对话里咀嚼出来,原来苏谦只告诉过她一个人,她来时的故事。
“以前苏谦总说我幼稚,我从小给人管着,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有机会锻炼啊?我本想冲她撒娇来着,但她的脸腾地一下就黑了,问我就算有机会,那我敢么?”
她那时向她回应了什么?好像没有什么。
薛鸣愣愣地走过去,脚下踩到枯枝一滑,赫然望见断崖绝壁,险峭凌空。
曹康怔住了。这苏家的丑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唾手可得的东西都是幻象。”薛鸣喃喃道,“何况规矩不是我们定下的。”
她们往东边陡峭的绝壁上走了走,遥遥只见一根好似被雷劈烧过、炸开枯死的藤木。曹康遥指,看那儿,那儿就是她的冢。
“这些她也未必不知道。”
当年,她们都还很年轻、心怀理想,还未落到穷凶极恶的地步,史笔里的结局尚未铺开。她也曾天真地以为,可以这样过一辈子。她从前不明白苏谦为什么以身犯险、又争又抢。为什么不能和她的名字一样,做个谦谦君子,安安稳稳地共度一生。
她知道苏谦已经死了吗?
“我有个小妹妹,那年已经四岁,之前我在外地读书,从没有见过她,只是在她出生的那一年,我和雅宁去庙里祈福,还给她买了礼物,是一支开过光的文昌笔。”
现在知道了。
曹康不算特别敏感的人,难怪当初苏谦和她的朋友们总开玩笑,说曹康修的是无情道。她大抵也是那批文人里最后一个知晓叶翰林和宰相从来并非政敌这件事。自那之后,她有长进三分,却早过了谈风月的年纪。
“功名富贵。”薛鸣重复。“你觉得什么是功名富贵?你觉得我有吗?”
竟是薛鸣先开口道:她有个先天不足的妹妹,你认识吗?
山岗上的风阵阵变冷了,树林幽绿,浓密得近乎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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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朝人人望故乡,究竟是在望何处?
“等我真来全州戍边,才懂得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京师风流,边塞寒苦,日子过得多了居然分不清里外有什么区别。我一直留在这,想体验她的那种结局。”
薛鸣又道:“我有时候会想,所谓泰山之重、鸿毛之轻,到底有没有区别。”
曹康本想,业州薛氏是几大世族之一,是衔着金汤匙生的。可她直觉薛鸣并非此意。
“我那一年考中举人,回乡过年,到处是喜气洋洋的,他们以为我从此前途无量。我也是这么以为,心情好得甚至有功夫应付三姑六婆的敬酒。”
曹康的身形一顿。“她是有本事的,只是看错了人、选错了路。”
“我刚到全州、适应下这边的生活,发现全州山清水秀,是个养老隐居的好地方。我还幻想她仕途受挫以后会不会回来,也许我们可以在山间打理一座开满花的小院子。”
苏谦斜眼看她,也许没看她。你不是也没有一鸣惊人吗?
曹康哑然失笑。苏谦的那种结局……
薛鸣便笑:“好一个莼鲈之思。若是白石子尚在,你带她一起去可好!”
如果名字是最短的诅咒,她们都逃脱了命运。
如果带着这样审慎的眼光、怀疑的心情,全天下的桃花源都会把她驱逐出来。
“为赌功名富贵,别无选择了。”
她想起了二十岁出头,京城的春光。功名富贵本来都是身外之事,她本身不是个喜欢强求的人,自知没有经略天下的才能,但是有些事情一旦经历过、有些人一但见过了,就再也回不去那般无知无觉的天真。她读史时,也开始怀疑那些过滤后的真实。
——曹康与苏谦是同乡、同县、同州,三榜同科,一路看着长大的朋友,都不知道苏谦有这么一个妹妹。
山谷的幽风阵阵吹过,飞鸟掠过烽火台上的一缕青烟。满眼翠意凝成一块铜铸的板,拦过山外山外山。